112 |《曹雪芹研究》2021年第1期
H.B•乔利不知道《红楼梦》的
作者是曹雪芹吗？$
季淑凤
【提要】晚清来华英使乔利翻译的《红楼梦》是第一部具有全译性质的译本。“乔 利不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”的观点在境内外红学界由来已久。在直接史料阙如的 情况下，通过相关历史文献佐证，乔利可能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是曹雪芹。首先，乔利英 译《红楼梦》的底本中程伟元“原序”、第一回原文以及王希廉评点均言及“曹雪芹”；其 次，出版机构别发印书馆的封面设计有不标注著者的惯例，这不能证明译者乔利对著 者的无知；第三，乔利同时代的来华英人普遍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是曹雪芹，在他们的著 述中也记载了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是曹雪芹。因此，乔利可能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是曹 雪芹。
【关键词】乔利《红楼梦》曹雪芹
一疑窦的提出：乔利不知道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是曹雪芹吗？
英国驻澳门副领事亨利•本科拉夫特•乔利（Henry Bencraft Joly，1857—1898)英译 的前56回本《红楼梦》
（两卷，1892、1893 )“具有重要的文献学、语言学和文学翻译史 价值”①。然而，译者乔利是否知道曹雪芹是《红楼梦》的作者，依然存在疑问。
*基金项目：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“乔利《红楼梦》译介研究：从语言教辅到经典译著”
(项目编号：A H S K Q2018D103)。
①季淑凤:《H.B.乔利与〈红楼梦〉翻译------位晚清英国外交官的文学英译》，《中国文化研
究》2019年第2期。
H.B.乔利不知道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是曹雪芹吗？|113
宋淇是香港红学家、翻译家，晚年于《红楼梦》研究方面用功最勤，著作颇丰。宋淇
的红学研究集中在《红楼梦》研究述评、文学考证、叙事修辞与版本研究以及译本评介
等方面①。对于原著与译本极为熟稔的宋淇“评点《红楼梦》英译本或许都是最佳人 选”②。在《喜见〈红楼梦〉新英译》（1976)—文中，宋淇提及乔利译本时，如是说道：“早在一八九二年即有J«ly(乔利）的（《红楼梦》）英译，共两册，译出五十六回。译者
是澳门英国副领事，好笑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原作者是谁。”③乔利的译本初版即由香港
的别发印书馆（The Kelly &Walsh)出版发行，这对于同在香港的宋淇来说，具有天然的
地域与文献优势。诚然，如果一位译者翻译了某种文学巨著，却不知其作者是谁，确实
匪夷所思。但是，宋淇未进一步说明乔利“根本不知道原作者是谁”的原因。
当代著名翻译家、红学家姜其煌的专论《〈红楼梦〉西文译本一瞥》，对《红楼梦》在
欧美的译介出版进行历时扫描，梳理了《红楼梦》西译脉络。在介绍乔利译本时，著者
陈述道:“（乔利译本）标题是《红楼梦》，中国小说，但无曹雪芹字样，因为译者还不知
道作者姓名。”®在此，姜其煌从译本封面没有印刷“曹雪芹”字样进行推断，得出乔利
并不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的结论。2005年，姜其煌所著《欧美红学》出版，得到红学名家
周汝昌的赞誉。周汝昌称赞:“姜先生把西方这方面的著作，广搜博引，巨细无遗，功力
实堪钦佩。”⑤该书中涉及乔利译本之处，均沿袭了著者以往的论断。著者认为：五四运动以前，也就是
所谓的“旧红学派”时期，主要的《红楼梦》欧美译本，只有乔利那个两卷本。译者既不知道《红楼梦》的作者姓名，也没有对《红楼梦》做出任何评价和说明。⑥
姜其煌在《欧美红学》中重提乔利不知道《红楼梦》作者一事，加上宋淇先前的推 断，这便在学界留下近乎“定论”。此后相关著作、论文中多次出现对乔利不知道《红楼 梦》作者这一不合常理之事的记述，文献源头不外乎宋淇、姜其煌的有关论述。
红楼之我是贾赦的奶奶
①张桂琼:《香港红学史研究述评》，《曹雪芹研究》2019年第3期。
②李晶:《从原著歧异到霍译得失—试论宋淇〈红搂梦〉研究的特》，《中国文化研究》2018 年第2期。
③林以亮（宋淇）：《〈红楼梦〉西游记：细评〈红楼梦〉新英译》，（台湾）联经出版公司1976年 版，第1页。
④姜其煌:《〈红楼梦〉西文译本一瞥》，《读书》1980年第4期=
—姜其煌〈欧美红学〉序言》，见姜其煌《欧美红
⑤周汝昌：《欧西〈红楼梦〉研论得失之我见—
学》，大象出版社2005年版，第1一9页。
⑥姜其煌:《欧美红学》，第2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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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者目力所及，关于乔利的历史资料十分匮乏。是否真如宋淇、姜其煌所言，乔利 对《红楼梦》的作者一无所知呢？至少就目前的文献史料而言，这一论断缺乏可靠、直 接的证据。虽然囿于直接资料的缺失，但是笔者推测，乔利可能知道《红楼梦》的作者 是曹雪芹，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加以佐证。
二乔利英译《红楼梦》底本中的“曹雪芹”
2007年，《红楼梦》早期英译史料研究者王金波博士便对乔利《红楼梦》译本的底 本进行考证探索，得出结论:“乔利《红楼梦》英译本的底本就是王希廉评本或其翻印 本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①王希廉评本即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书中多处 提及曹雪芹，正是乔利认知《红楼梦》作者的重要渠道。
王希廉评本书首有程伟元所撰“原序”，其中有对《红楼梦》作者的记载：“《红楼 梦》小说，本名《石头记》。作者相传不一，究未知出自何人，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 数过。”©虽然程伟元没有给出曹雪芹即《红楼梦》作者的确切定论，留下存疑待考的余 地。但是，他又给出“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”言之凿凿
的记录。至少在《红楼梦》“究未 知出自何人”澄清之前，曹雪芹是作为“作者”的第一人选。乔利阅读底本至此，不会不 知“雪芹曹先生”乃是《红楼梦》“相传不一”的作者之一。
在第一回中，有一段描述《红楼梦》（《石头记》）成书过程的文字，其中专门写道：“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，纂成目录，分出章回，又题曰‘金陵十二 钗’。”③曹雪芹此处的“烟云模糊”笔法，与程伟元“（《红楼梦》作者）相传不一、雪芹曹 先生删改数过”的论述相互照应。与曹雪芹同时代的乾嘉经史考据家、《阅红楼梦随 笔》作者周春据此展开考证，做出迄今仍为不易之论的判断:“此书（《红楼梦》）曹雪芹 所作。”©此段自白作为《红楼梦》开篇故事的一部分，得到了乔利的翻译。他忠实地将 其译为：
In later years,owing to the devotion by Tsao Hsiieh-ch'in in the Tao Hung study,
①王金波:《乔利〈红搂梦〉英译本的底本考证》，《明清小说研究》2007年第1期。
②[清]曹雪芹、高鹗著，[清]王希廉评: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北京图书馆出
版社2004年版，第13—14页。
③[清]曹雪芹、高鹗著，[清]王希廉评: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第279页。
④董志新:《曹雪芹拥有〈红楼梦〉著作权的又一新证—周春致吴骞一封书信的解读》，《红
楼梦学刊》2014年第2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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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f ten years to the perusal and revision of the work,the additions and modifications effected by him five times,the affix of an index and the division into periods and chap­ters,the book was again entitled"Chin Ling Shih Erh Ch^ai" ,"The Twelve Maidens of Chin Ling”.①
曹雪芹是《红楼梦》的唯一作者，还是仅仅作为最终的“披阅者、增删者”，学界至今仍
有探讨。虽然没有文献证明外交官身份的乔利对此有无深人的学术探究，但是，仅就
乔利直接接触到的程伟元“原序”与原文中“披阅者、增删者”曹雪芹一段文字及其译 文，至少可以肯定，他知道译笔之下的曹雪芹（Tsao Hslieh-ch'in)是《红楼梦》作者或作
者之一。
王希廉在评语中有多次言及《红楼梦》“作者”之处。在《〈红楼梦〉批序》中，王希
廉评论道：“语有大小，非道有大小也。《红楼梦》作者既自名为小说，吾亦小之云尔。”②另外，王希
廉在《〈红楼梦〉总评》有云：“然细细翻阅，亦有脱漏纰缪及未惬人意 处。余所阅袖珍，是坊肆翻版，是否作者原本，抑系翻刻漏误，无从考正，③王希廉两
处均言《红楼梦》“作者”，系评点者的泛指，未言明“作者”究竟为何人。这只是王氏的
行文惯例，并不能证明他不知“作者”为何人。在第一回评语中，王希廉以书中与现实
之地名互文考察，论证《红楼梦》乃是一部具有自传体性质的小说。
《石头记》者，缘宁、荣二府在石头城内也。悼红轩似即怡红院故址，当是曹雪 芹先生曩年目击怡红院之繁华，乃十年之后重游旧地，风景宛然，而物换星移，园非故主，院亦改观，不禁有满目河山之感，故题其轩曰“悼红”，以见鸟啼花落，无非 不悼。此一把辛酸泪，不由人不落也。④
在此，王希廉直言《红楼梦》中怡红院即历史上曹雪芹亲历之悼红轩，指出地处石头城
的宁、荣二府由盛及衰的落差正是作者曹雪芹人生经历的写实记述。由此评点可知，将《红楼梦》视为曹雪芹“自传性质的，王希廉应该是脂砚斋评之后的第一人”⑤。
乔利翻译了《红楼梦》第一回中“披阅者、增删者”曹雪芹的自白故事。他虽然并
C i1H.B.J o l y：H u n g L ou M e n g or th e
D ream o f th e R e d C h a m b e r, A C h in ese N o v e l, B o o k I,H o n g
K o n g：Kelly&W a l s h,1892：p.6.
②[清]曹雪芹、高鹗著，[清]王希廉评: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第1一12页。
③[清]曹雪芹、高鹗著，[清]王希廉评：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第91页。
④[清]曹雪芹、高鹗著，[清]王希廉评:《双清仙馆本•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，第302页。
⑤段江丽:《论王希廉〈红楼梦>“评语”的小说学思想》，《红楼梦学刊》2004年第1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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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译介《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中程伟元“原序”与王希廉所撰评点之语，但是，乔利翻 译前56回《红楼梦》并非朝夕之事，他对书中此类副文本不可能视而不见。笔者推测，乔利之所以在《红楼梦》译本简短的“译序”中只字未提这些以文学评论为特征的学术 性副文本，是因为乔利翻译《红楼梦》的目的是将其看作一部西人语言学习资料，并非 推介《红楼梦》的文学价值。这也是彼时西人译介中国古典文学的惯用做法：“19世纪 《红楼梦》英译本不仅没有任何学术性序跋，甚至连原著作者姓名和背景介绍都付之阙 如。”①如今观之，这种体例实在令人费解，却是当时极为寻常甚至司空见惯的中国文 学译本模式。
由此可证，《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乃是乔利所熟稔的读本，他在翻译的过程中通 读底本时，能够读到“作者曹雪芹”的相关信息。
三乔利译本封面不标注作者“曹雪芹”，系出版社惯例
有论者在专著中论及乔利《红楼梦》译本概貌时，仍旧沿用姜其煌从译本封面未标 注“曹雪芹”而得出乔利不知道原著作者姓名的论断②。这不禁令人疑惑：译本未注明 原著的作者，是否意味着译者不知道原著作者？换而言之，译者是否有权、是否能决定 译本上明确印刷作者姓名？
乔利《红楼梦》译本不曾注明原作作者，是其出版方的出版印刷惯例所致，是当时 一种通行的封面设计范式，与译者无关。仅仅从《红楼梦》译本未标注“曹雪芹”而推 断乔利不知原著作者为何人，值得商榷。对此，别发印书馆出版发行的同类译著封面 设计可以提供详实的证据。
乔利《红楼梦》译本的封面主要包括书名、卷次、译者、出版方和出版时间等信息^ 在第一卷中，页首印有“红楼梦”书名的威妥玛拼音“HUNG LOU MENG”，副标题是“红 楼梦”的英译“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”，并释义这是“一部中国小说”
(A CHINESE NOVEL)，卷次为第一卷。封面在显著的页中位置标注了译者乔利的姓
名“H.BENCRAFT J0LY”，又对乔利的在华供职情况作了较为详细的说明：联合王国 女王陛下驻华领事
机构（H.B.M.CONSULAR SERVICES,CHINA)。最后标注的是 出版机构别发印书馆的全称、发行地区以及出版年份。第二卷封面与第一卷大同小
①江帆:《他乡的石头记:〈红楼梦〉百年英译史研究》，南开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，第63页。
②严苡丹:《〈红楼梦〉亲属称谓语的英译研究》，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，第154页。